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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0 内宅口角
 听得此言花盏立时愣了一下,偷偷抬了眼皮朝上觑着主子脸色,见主子依旧是平里那副漫不经心模样,笑意深深,越发觉得主子心难测。

 “是。奴才这就去知会佟姑娘。”心里嘀咕不已,花盏口里却不怠慢,立时应着出去了。

 一路朝佟秋雁所住院子走,这位长平王府近身内侍首领还琢磨,思量着佟姑娘到底是哪里行事出了差错,怎么一下子就给发配到佛堂去了呢?

 长平王府中有个专僻精致小佛堂,原是当年开府时长平王身体总是不好,陈嫔特意求了皇后,从宫中请了一尊菩萨过来供奉,每香火不断,保佑长平王安康无恙。后来府中姬妾婢女有犯错,就让她去佛堂给王爷祝祷以赎罪,渐渐便形成了一个不成文规矩,每月都有人过去值守诵经。当然,去都是府中不受宠,还没有哪个当红之人会去那里。

 …

 西芙院里,一溜羊角宫灯挂正房厢房屋檐,将院子照得通亮。长平王平里睡得晚,连带着府里人都养成了晚睡习惯,这刚刚掌灯时候,大家还都当是白天过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
 佟秋雁正拿着花剪修理窗下一株腊梅,旁边有小丫鬟端着托盘,里头盛了剪下来枝叶和残花。

 “姑娘,这些枝条剪下来不扔么,做什么还要收起来呢?”刚十岁小丫鬟歪头打量手持花剪佟秋雁,只觉得她每个动作都那么优雅美丽,比同院住那位祝姑娘强到天上去了,果然不愧是官家门第里出来闺秀。

 佟秋雁踮起脚尖够着树顶花枝,啪一声剪断伸得太长那条,然后退开两步打量剩下枝条和花树形状,觉得比较满意了,这才盈盈弯下身子,将落地上断枝捡起来,放到小丫鬟手中托盘里。

 她冲小丫鬟笑了笑,嘴边泛起浅浅笑涡,“这些枝条生长不易,咱们已经剪下来了,断了它们生机,自然不能再狠心随意丢掉,等一会咱们树底下挖个小坑,就将它们埋里头。”

 小丫鬟听得眼睛发亮,用力点头:“这个主意好!它们可以做花肥,来年冬天时候花树会开得好啦。姑娘真是善心,连废弃花枝都要给它们找归宿。”

 佟秋雁眉眼弯弯,柔声道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泥护花。废弃花枝出自梅树,终也归于梅树,这就是佛家讲从来处来,到去处去。它们被花树供养而生,死后能为本株一份力,就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
 “啧啧啧!”院子里突然响起不屑奚落声,一个穿着葱香妆花遍地金通袖袄年轻女子走过来,头金饰灯光下熠熠晃眼,她照着小丫鬟手中托盘瞄了一眼,扬头斜睨佟秋雁。

 “就看不惯你这假模假式样子,明明是你把花枝强行剪下来,还说是人家自己要为本株力,这些枝叶又不会讲话没有头脑,说什么遗憾不遗憾,还要念诗给剪断花枝听,真真笑死人呢!”

 佟秋雁没理会对方嘲讽,只微微点头打招呼。一旁小丫鬟看不过眼,瞪着走近前来女子皱眉头,“祝姑娘,你做什么总跟佟姑娘过不去,你不会念诗,还不许佟姑娘念啊?”

 被称为祝姑娘女子立刻“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谁说我不会念诗,什么白依山、眠不觉晓,我也是说出来。只不过呀,我知道自己肚子里是半瓶子不,所以不会随时随地卖出来唬人。”

 她给了佟秋雁一个斜眼,“佟小姐,刚听你念什么泥落红诗,是不是讲花瓣落地上化作花肥意思?可我就不太明白,人家自己落地上便肥料算是有情有义,你硬生生剪断了人家,还要给它安上讲情义美名,这算是怎么一回子事。”

 佟秋雁两道柳叶眉几不可见皱了一下,退开两步,和离得太近祝姑娘拉开距离。西芙院里前后三进,住了好几个和她身份类似女子,因为都是没名没分,所以统统被府中下人们称为这姑娘那姑娘。

 大家住得这么近,女人之间小摩擦小别扭所难免,但表面上还都能维持过得去关系,见面微笑打招呼,闲来无事凑一起聊聊天都是有。佟秋雁自从进府就处处与人为善,人缘还算可以,又搭上是宠,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,唯有这个姓祝,总是跟她找茬。她自己窗跟底下修理花木碍着谁了,祝氏凭什么过来冷嘲热讽?

 心里起了怒意,佟秋雁却按捺住了,只道:“是我随口说说,没什么特别意思,让祝姐姐见笑。改若是有空,我去找姐姐讨教诗词上学问,望姐姐不吝赐教。”

 “我可没什么学问,零星会那点子东西还是听别人说过,不敢赐教你。你是太守家千金小姐,我一个家里做买卖出身人,除了看账本打算盘,什么都不会。”

 祝姑娘回嘴很,提起彼此出身,佟秋雁一阵恼火。她身份尴尬,若是像祝氏这样卑出身也就罢了,偏还是个官家小姐,却也和院子女人一样非妾非婢不上不下,王府里,她不喜欢被人讲出处。

 “那么祝姐姐就回自己屋里打算盘吧,我还要修理这几树花,就不陪姐姐了。”佟秋雁转了身,对着花树再不理睬祝氏。

 祝姑娘哼了一声,刚要说什么,院门口蹬蹬跑进来一个小丫鬟,口里喊着:“花公公来了!花公公来了!”

 这一嗓子惊了佟祝二人,其他房中也有人听见,就有后院小丫鬟跑过来探头探脑。

 花盏带了两个小内侍步进院,将那前头大喊丫鬟训了一句:“喊什么!没个规矩,平里嬷嬷是怎么教你们?”

 院中丫鬟都不敢说话了,纷纷低着头站到边上去,花盏主子跟前赔笑殷勤,对着下人们是很威严很有派头。

 佟秋雁放下花剪上前去,笑问:“花公公竟然亲自来了,这个时候来,咱们院子里可没有吃食招待您了,少不得怠慢。要不,您随我进屋去,容我给您烹一壶好茶?”

 花盏走到院子里就停下,没有进屋意思,朝佟秋雁笑笑:“佟姑娘一手茶艺常得王爷夸赞,咱是没福消受了。这次来咱家也不能耽搁,只是传个话过来,说完就走。”

 说话间后院有几个女子走了出来,有连外氅披风都没穿,显然是得了消息之后忙忙赶过来。薄如蝉翼羊角宫灯洒下明亮而柔和光线,打环肥燕瘦诸位女子身上,一派

 祝姑娘一直站种梅树窗前没挪窝,看见花盏进来也不上前招呼,听见他说要传话,这才问了一声:“公公是替王爷传话么?您着些说,天气怪冷,省得冻坏了人。”

 花盏瞧着没穿御寒外衣两个女子笑了笑,“祝姑娘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,那咱家就说了。这个月去小佛堂祈福人不必再去了,推到下月。本月则是王爷亲指了佟姑娘,从明开始就由佟姑娘前去祝祷祈诵。”

 话音一落,院子里响起几声惊讶“啊”“呀”之音,众人齐齐朝花盏身边站着佟秋雁看去,目光中有惊疑,有不解,当然也有幸灾乐祸。

 佟秋雁脸色刷一下变白,愕然道:“为什…”刚说了两字惊觉不妥,连忙又将脸上僵硬笑容放大两分,柔声说道:“是王爷亲指么?多谢公公亲自来传话,我这就跟公公一起过去,和王爷道一声谢。”

 道不道谢倒其次,关键是想问王爷意思。花盏听得明白,说道:“佟姑娘不必去了,王爷今身子不适,兴许要早早安歇。咱家还要回去伺候,就不留了,各位姑娘也早些休息。”说罢团团朝院中诸人一揖,带了小内侍飘然出院而去。

 “公公慢走。”佟秋雁依礼相送,待花盏身影消失了,她站原地愣了一会。

 院中有人迟疑说道:“这…真是王爷意思么?”

 祝姑娘高声:“不是王爷意思,花公公还敢假传消息?他和佟小姐又无冤无仇,做什么耍花招害她。”

 这对话让佟秋雁身子一震,倏然回过头来:“去佛堂祈福怎会是害我?王爷亲自指派我去,定是因为本月是年第一个月,不比平时,去岁腊月京中又有子,损了许多人命,需得有略通佛法之人去菩萨跟前祷告才好。”

 “你要给自己脸上贴金,咱们也没说。”祝姑娘招呼诸人,“大家都回去吧,堵这里耽误了佟小姐安歇可不好,不然明早起不来,误了拜佛时辰那就是大错了。佟小姐方才修剪个花枝还要念叨佛法,想是早就料到了自己归处?”

 拿着佟秋雁方才和小丫鬟言语调侃了一句,祝姑娘施施然走回自己房中去了,砰一声掩了房门。其余女子互相对视几眼,各自带了丫鬟回去,连院中使婆子们也都散去做事,只剩了佟秋雁一个孤零零站院中央。

 跟着她小丫鬟端着盛断枝托盘茫然无措,“姑娘还…还剪吗?”

 佟秋雁原地站了一会,缓缓走回了自己房间,路过窗前时候含笑看了一眼小丫鬟,“不剪了,早些睡,明好替王爷诵经。”

 小丫鬟灵灵打个寒战,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方才姑娘那个笑,怎地…怎地那么吓人?

 …

 如瑾信送出去,却并没有等到如期回复。几天过去了她终究是耐不住挂念佟秋水,打发碧桃去找崔吉询问,得到答复却是没有回信。

 没有回信?如瑾默然。难道是她语气太生硬,惹恼了那个人,所以他不肯搭理她了么?他理不理她倒不要紧,佟秋水可怎么办。

 如瑾又想,莫非是自己手王府里女眷之事,让对方不高兴了?会不会适得其反,害了佟家大小姐秋雁呢?

 “姑娘,您等什么回信呢?要不…说出来,奴婢帮您想想办法。”碧桃见主子脸色不豫,试探着问。如瑾和长平王来往她们贴身丫鬟都不知道,是以有此一问。

 如瑾摇摇头,不打算说出真相,只道:“是佟二小姐事。若是再无信来,改我再去见一见她吧。”长平王那边不知是什么情况,如瑾只好先去找佟秋水,总不能让她一时莽撞做了错事。

 碧桃见如瑾不愿意深说,也就识趣不问了,捡了好消息来给如瑾宽心,“姑娘,今晨起得消息,东院那边把孙家事平息了,再不会有什么解元不解元前来提亲。”

 这还算是能让人舒心一点事,如瑾点了点头,碧桃又详细待,说是二太太张氏不能说不能动,是她跟前林妈妈去蓝泯那边不知说了什么,隔就有传信仆役往孙家那边去了,蓝泯也去蓝泽那里打了招呼,说孙家婚事黄了。

 “姑娘放心,竹那边得了信,二老爷没侯爷跟前说别,只说是孙家太太远房外甥女前去拜年,一下子就被孙公子看上了,这才不考虑和咱家结亲。想来是林妈妈确被吓着了,说服了二老爷不敢让他胡诌吧。”

 如瑾扯了扯嘴角:“蓝泯虽然不说,却挡不住咱家侯爷自己联想。之前热乎乎说要结亲,突然却又消了念头,侯爷怎会不联想什么流言。”

 “啊?”碧桃转念一想也回过味来,“那、那咱们是不是做太急了…”

 “无妨,侯爷脑子里怎么想,咱们可管不着,只做咱们想做事便罢了。”如瑾冷冷一笑,“做下了我就不后悔。”

 “那侯爷那边?”

 “他如今这样子还能做什么?让竹那边盯紧了,他要是有发昏前兆立时给我报过来便是,难道我还会怕了他么。念着他是父亲,我给他留几分面子罢了。”

 碧桃点了点头,走出去给竹传话,不料楼梯上蹬蹬脚步响,小丫鬟蔻儿一溜烟地跑了上来,差点撞到她怀里。碧桃皱了眉,轻声呵斥:“这么没规矩,什么事急成这个样子?”

 蔻儿跑得气吁吁,却顾不得碧桃喝骂,一把拽了她附耳嘀咕几句。碧桃听得眼睛渐渐张大,一副难以置信神情。“…胡说,怎么可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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